門羅主義川普推論與台灣的拉美時刻？

⊙賴怡忠

美國國安戰略於十二月四日發佈後引發不少討論，國內的主要關切是在這份國安戰略是如何看待台灣與美中關係。基本上台灣對這個戰略是多少感到安心的（因為強調不能讓台灣被奪走，也說台灣對美國的重要性不只是晶片，還包括台灣的地緣戰略位置等）。但中國也覺得這個戰略是相對可接受的（不再提美中地緣戰略競爭，也將美中關係的主要爭議點放在經濟場域上）。而這份報告對歐洲有極為嚴厲的文化批判，幾乎將歐洲在後冷戰時代所有發展出的進步價值通通視如敝屣，歐盟領導者以及主要歐洲國家對此的憤怒情緒完全可以理解。

除此以外，這份報告最引人關注之處在於很不尋常的高抬中南美洲對美國的戰略重要性。在過去多處於邊緣角色的西半球事務（Western Hemisphere）在這份國安報告被置於對外事務的首要關切。這是個極不尋常的改變。而川普政府對西半球的重視也會對台灣的外交帶來影響。

國安戰略提出門羅主義川普推論

這份國安戰略將西半球（中南美洲）置於對外事務的首要，可說是後冷戰時代首次美國國安戰略是如此高舉中南美洲對美國的重要性。不僅這樣，美國國安戰略還提出「門羅主義的川普推論」（Monroe Doctrine Trump Corollary）。當一個戰略還附上總統的名字為其戰略指針時，顯然可看出這個總統對這個戰略的重視。

門羅主義過去是十九世紀初由美國總統門羅所提出，之後在1870時出現過格蘭特推論（Grant Corollary），以及在二十世紀初老羅斯福總統的羅斯福推論（Roosevelt Corollary）的兩個變種。門羅主義主要是針對歐洲列強，想要阻擋這些正處於激烈競爭的歐洲國家之勢力爭奪戰（與其王權思想）會擴散到美洲。其內容包括反對歐洲列強在美洲建立新殖民地、反對歐洲列強干涉已經獨立的美洲國家，以及美國也不會介入歐洲事務等這三條。

在1870的格蘭特推論則表示美洲的任何領土都不能轉讓給歐洲國家。在二十世紀初的羅斯福推論，則表示為了鞏固美洲不被捲入歐洲競爭，美國是可以干涉美洲國家事務的。門羅主義的提出以及其兩個推論的出現，基本上都是針對如何避免美洲成為歐洲國家勢力競爭的場域。且其強度隨著美國國力的發展而有所不同。當美國還在建國早期國力不強，一開始是透過對歐洲列強的呼籲，等到南北戰爭結束後，美國正從內戰復原的階段，但國力也較之前有大幅提升，因此開始對歐洲國家可能對拉美有所作為採取明確反對的姿態。在二十世紀初美國已經成長為世界前三大經濟體後，此時美國的態度就變成他會直接干涉美洲事務以避免歐洲勢力的干預與介入。

在此時提出的川普推論，雖然也同樣是排除其他勢力染指拉美，但美國此時反而是處於防守與後進的位置，不僅中國現在對拉美的影響力極為巨大，中國更是不少拉美國家首要的外貿對象，美國現在反而更要向拉美證明自己才是拉美國家的最好選擇，正如這篇國安戰略所提到的，美國必須讓自己是這個區域在經濟與安全的首要選擇。

移民、毒品問題與天然資源是美國對西半球再起興趣的主因

但是川普政府對西半球的興趣，從這篇國安戰略來看，似乎更多是來自對自身社會安全的需求而來。川普回任後首要處理的就是芬太尼毒品問題，為此先是對加拿大和墨西哥出手重關稅，但中南美洲是芬太尼及其他毒品能取道進入美國的關鍵。除此以外，美國的非法移民問題也與中南美洲有關，不管這是來自中南美洲本身的非法移民，還是其他國家取道中南美非法進入美國的移民。

當然要根治毒品與非法移民，光是一味禁絕的效果有限。川普第一任時沿著美墨邊境築牆意圖減少非法移民，在減少非法移民上曾有短暫效果，但是時間一長，對方還是可以摸索出執法巡邏的漏區。非法移民問題在拜登時代變得極為嚴重。川普指控拜登放任非法移民肆虐無阻，但事實是沿邊界築牆可以一時減緩非法移民浪潮，但卻無法持續禁絕。川普回鍋後開始將矛頭對準中南美洲國家。一方面要這些國家防止非法移民越過邊界，否則等著關稅伺候，也對某些不聽話的問題國家強力施壓，例如以反毒為名對委內瑞拉施加巨大壓力，甚至派遣軍隊直接動手。

川普政府對中南美洲有興趣的另一個原因，是中南美洲天然資源豐富，特別是稀土與金屬藏量豐富。美國需要鞏固發展再工業化所需的自然資源，而中南美洲作為美國直接可以觸及的後院，自然成為美國強化交往，甚至確保自己在此區域主導權的首選。引用門羅主義並提出川普推論，就是為了確保美國在這個區域具有優勢地位，以便使美國展開面向世界的競爭時，能有足夠的底氣。

美國國安戰略對西半球的描述不僅提到這個區域對美國的重要性，以及美國想要處理的議題，還提到美國會採用什麼樣的軍事、外交與經濟工具來達成目標。這個戰略還提到會由國安會將根據總體情報的評估，展開跨部會協調以確認在西半球有哪些戰略重點，以及有哪些需要被保護，或是需要和區域盟友共同開發的資源。甚至連美國有哪些部門會參與什麼事都說出來，相對於對其他區域所採用較一般性的描述，國安戰略在對西半球／中南美洲的部分，是有更明確的目標及使用手段。

中國發佈第三份對拉美和加勒比海政策文件（白皮書）

有趣的是，中國在美國發表其國安戰略後的一週內，於12月10日也發表其對拉美與加勒比海的政策白皮書「中國對拉丁美洲與加勒比政策文件」。這是中國繼其在 2008與2016年後，第三次發佈的對拉美的政策白皮書，重要性自是不言可喻。

這個政策文件涵蓋面非常廣，提到的中國與拉美合作的項目也多到令人眼花繚亂，但基本上多是既有合作項目的重申，我們沒有看到有任何具體數量的資金挹注承諾，或是基建及其他合作課題被突出。反而我們看到更多是透過持續甚至創造出新的雙邊／多邊論壇，應是有意透過這些談論高大上議題的論壇與會議，來發展未來可能的合作項目。

當這份文件在一開始的核心利益部分，就強調台灣是中國一部分的一中原則，還提到「大多數」拉美和加勒比海國家恪守一中原則的態度。當然，會提到「大多數國家」應與台灣在此區域含有七個邦交國有關（位於加勒比海的三聖及海地、位於中美洲的貝里斯與瓜地馬拉、位於南美洲的巴拉圭）。顯然中國在強化對台灣的國際封鎖戰上，是將拉美與加勒比海區域視為其最關鍵的重點。

中國的這篇文件基本沒談到美國的國安戰略文件，而是專注於強化中國與拉美／加勒比海的雙邊／多邊合作關係。這是否代表中國對自己對於拉美的影響力很有自信，還是無意與已經清楚表示自己意圖的美國爭鋒，特別是中國在拉美的鐵桿兄弟委內瑞拉正面臨美國川普政府的強力作為，中國這次發佈對此區域的十年一次之政策文件，但卻完全不觸及委內瑞拉與美國的高強度爭議，這個訊號殊值玩味。

拉丁美洲在後疫情時代的政治右轉潮

但除了美中相繼對拉美加勒比海去表政策文件外，這幾年在拉美的政治發展也值得關注。

在過去三四年間，曾經盛及一時的拉美粉紅政治浪潮出現退潮。右派領袖紛紛當選總統。十月玻利維亞大選結果是右派領導人上台，他上任後誓言要修補與美國關係，日前還與以色列恢復邦交。十二月智利選舉結果是號稱極右的卡斯特以超出對手甚多的比例當選總統，讓冷戰結束後左派／自由派的長期執政走入終點。而日前宏都拉斯選舉更是兩位右派領導者大幅領先左派執政聯盟支持的候選人，這也讓宏都拉斯是否會與台灣復交的傳言甚囂塵上。如果在加上之前的阿根廷與厄瓜多在2023年也都選出右派領導者，外界觀察家多認為過去十多年支配拉美的粉紅浪潮已經在退燒，目前拉美的政治向右轉是大勢所趨。

這個新的政治保守浪潮來自選民的憂慮，包括對治安問題（毒品與黑道），經濟問題，內部的移民問題，以及對長期執政建制派菁英的的不滿等。因此主張強力反毒與強化治安，經濟鬆綁，主張緊縮移民等政策，會比較受到選民的歡迎。

此外，中國過去十多年對拉美的影響也很大，使中國與粉紅浪潮也緊密的綁在一起，這代表拉美政治右轉的趨勢，往往也帶來對中國的反彈，或起碼不會對中國那麼積極配合。巴拿馬在川普政府一聲令下，立即在巴拿馬運河議題表態合作，甚至還直接退出一帶一路計畫。巴拿馬此舉的動機不一定只是懼怕美國，有意平衡美中關係也是重要原因之一（雖然還沒走到與台灣復交）。

而號稱南美川普的阿根廷總統米利剛當選時，曾宣稱中國是謀殺者，雖然之後因為中國是阿根廷的重要市場而改變原先的一味拒斥態度，但平衡對中關係一直是他的期待。南美持類似主張的領袖人數不少。宏都拉斯會有兩位候選人都主張要與中國保持距離，而且這兩位各自的票數都超過主張維持與中國關係者，中國議題更是此次宏都拉斯選舉的重要焦點。

台灣和川普在拉美存在興趣交會點

川普政府的國安戰略擺出高度重視拉美的態度，而中南美洲這幾年也出現的政治保守浪潮，並採取日益對中更強硬的姿態。這兩個因素之結合，形成對台灣在其中南美洲外交操作的相對有利局面。

台灣與川普政府在對拉美關係的經營上有存在共同利益，與其擔憂此舉可能讓台灣與川普政府在拉美事務被綁在一起，使得未來拉美如果出現保守浪潮退潮是否也會連帶影響台灣的擔心。但與其擔憂這個發展，還不如將此視為讓拉美有個能真正看到台灣的機會。在經濟援助上，台灣當然比不過中國砸錢的規模，但當這區域開始重新審視中國的承諾與信用，並且開始珍惜過去與台灣的關係時，我們就應該要趕快藉機鞏固與強化我們在此區域的存在感。不管與宏都拉斯是否之後會復交，強化存在感肯定是現在可以，且必須要做的。

當然更重要的，是真正發掘出台灣與拉美發展關係的永續基礎在哪裡。台灣過去多將拉美區域以邦交保衛戰視之，以經營與保衛邦交的角度個別處理與此區域國家的關係。現在是必須走出這個相對狹隘視角的時刻，利用美國也對拉美經營展現興趣的時機，認真思考我們與拉美及加勒比海發展關係的價值與文化基礎，以及讓這個關係可以永續發展的可行之道。

從太平洋到西半球，台灣新外交戰略時刻

過去歐洲與印太是台灣的關注重點，也取得不錯的成果。但這幾年在拉美與太平洋的變化，有的是提供了台灣新的戰略機會，有的則是出現台灣無法忽視的狀況必須加以處理，因此這個台灣向太平洋以東的區域，有可能會出現新的外交戰略時刻。這個結合台灣與全球南方國家關係的經營，鞏固與深化台灣邦交，以及確保台灣東向的海洋戰略聯繫等幾個因素，給台灣的東向外交提出新的方向與期待。在宏都拉斯是否復交的議題之外，台灣也要思考在這個新局勢下的東向戰略是什麼。

作者為讀錯書，入錯行，生錯時代的政治邊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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