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我放生了一条鲨鱼

今年春天，我放生了一条鲨鱼，如今已经入秋，我却一直在惦记他。

倒也不是什么稀罕鲨鱼，就是那种普通的观赏鱼。这条鲨鱼在我家的鱼缸里肆无忌惮、横冲直撞，将大小各鱼悉数咬伤。我看着心疼，想把他捞出来暂时隔离。他速度极快，决不是平凡渔网能够俘获，我一手拿筷子，一手拿网，找准时机，用筷子、使寸劲对着他脑门甩下，敲得他天旋地转，四处找路，这时再趁机捞他。反复多次，如此折腾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捞出来，隔离在盆中。

待我爹回来，我们爷俩看着盆里依旧原地打转、生龙活虎的鲨鱼，商量该如何处置。我爹说这无论如何是个活物，下不了杀心，我说干脆放生到旁边的河里，爷俩一拍即合。于是我抓着鱼下楼，站在堤岸上，一个抛物线，鱼重重入了水。我想起自己在游泳馆第一次跳水，直接迎面拍到了水里，才半米高度我就疼个半死。这鲨鱼入水怕是得喝一壶，不过看他挨我几筷子还生龙活虎，估计命大不至于摔死。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桥上看着水面，一盆深渊巨口正在缓缓升起。

从那以后，我心里总是在想这条鱼。他如此凶悍，会不会在河里称王称霸？那我这么做，究竟是对鲨鱼的善，还是对河中野生鱼的恶呢？我家鱼缸的鱼和河中野鱼的生命，是否是可以比较的呢？这是不是一种伪善呢？我是不是在满足自己那虚伪的道德优越感？

以至于我后来到了上海，站在外滩边上也在想这件事情。我家旁边的城市内河，汇入白河，白河又在襄阳汇入汉江，汉江又在武汉汇入长江，长江最后在上海汇入太平洋。那这条鲨鱼，会不会也伴随我来到上海？他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是不是已经成长为一条成熟的淡水霸王？而此刻我刚到上海，才是曾经那条在水面摔晕了的鲨鱼，不知所措。

这条鲨鱼肯定是人工养殖，在千千万万鱼苗中长大，在斗大的商店鱼缸里不知待了多久，然后因为泳姿优异，气质不凡而幸运地被我爹买走，最后凭实力被放生到了河里。

我不停在问，他一辈子都待在不出两米的鱼缸里，一瞬间来到到河里，他会因为广阔的水域、丰富的资源和海阔凭鱼跃的自由空间而感到赞叹不已么？他会对新世界啧啧称奇么？虽然我不知鱼之乐，但我想应该不会，他脑中唯一的事情应该是下一顿饭在哪里。他只会在水中醒来，连准备活动都没有就直接奔向觅食之路。

与其说是问他，倒不如说是问我自己。我们不也一样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着无限的选择、机遇与诱惑么？我们是不是也活成了那条鲨鱼，成为了欲望的奴隶？我们在埋头苦干的时候，有没有抬头看一看眼前的路呢？

我站在河堤上回顾这几个月，一开始我居高临下，怜悯他，蔑视他；后来，我挂念他，惦记他，期盼他；直到最后我成为了他。可怜的鲨鱼哪知道怎么游到长江，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