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文访谈] 一位产品经理的薪资仲裁故事：经历八个月，两次开庭，只因心中的信念

一位产品经理的薪资仲裁故事：经历八个月，两次开庭，只因心中的信念

笔者注

一位来自湖北目前在深圳工作的女生。她分享一个她亲身经历的从欠薪到仲裁成功的心酸历程。这周末约了一个小时的面对面采访，她待着她所有的资料跟我聊起，从入职到欠薪三个月，仲裁官司八个月，最终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工资，也赢得了产品经理应有的尊严。我决定把这个经历写成一个纪实故事。那么故事的主角暂定叫 Aone 小姐吧。

笔者声明：以下故事情节为受访者真实经历改变，可能在原有基础上稍作粉饰。为了保护受访人的信息，所有名字都是化名。

开年欠薪，老板一再拖延

Aone 小姐是土生土长的湖北人，性格非常执拗。在产品经理中也算是比较强势的那种。Aone 小姐在深圳待了三年多了，工作一直兢兢业业，忙碌的工作挤压着平淡的生活。

2017 年 9 月之后，因为一些原因 Aone 小姐离开了原来的公司，开始寻找新的工作。经过几次面试和抉择，国庆之后 Aone 小姐入职了一家深圳福田区的创业公司。公司规模不大，老板是 80 末人年纪不大。其他几位开发同事也都是公司的发起人。这样算下去，只有 Aone 小姐和个别几个同事是外聘的。薪资和工作事宜洽谈的也很顺利，只是入职之后很久都没有签合同。Aone 小姐几次去找老板说这个事儿，老板都说比较忙，等公司人事 HR 到岗了再给你签。之前约定好的五险一金也一直没有兑现，Aone 小姐几次强烈要求后，老板才同意给买五险一金。但是工资一直都是老板个人银行卡转账。用老板的话说就是，我们还属于创业阶段，相关的业务部署还米有完善。我们要克服一下。之后就是一系列例行的画饼攻势。

Aone 小姐在这家公司做的还比较顺利，临近年关了事情也比较多。不知不觉已经入职快两个月了。当跨年的钟声想起，2018 年新年随之来到。

和很多来深圳务工的产品经理一样，Aone 小姐这几天也在想，这次过年回家要给父母买什么，如何面对父母亲戚的各种问候压力。什么工作情况呀，感情发展呀…当然，让她更愁的是 1 月份的工资还没有发。按照往常的发薪日，应该上周就该发了的。

Aone 小姐发微信问老板，老板给她的答复是，这段时间家里事情比较多，自己有点忙不开。等手上事情忙完了就给你转账。

既然这样，那她只能选择理解。公司临近年底老板确实很忙，听同事说老板还有其他几个公司业务。包括金融产业，有一些项目还在追回款。

Aone 小姐觉得，年纪轻轻的老板能有如此产业和作为，也是让自己钦佩的。既然老板说忙，那就等一等吧。

但是直到小年放春节这一天，Aone 小姐的工资依然没有发放。和很多同事一样，大家欢喜却有点沮丧的踏上了回家之旅。

二月归来，一番欢天喜地的新气象覆盖了整个写字楼，其他公司都在发红包，开工利是。可是 Aone 小姐来到公司，发现同事少了几个，对比之下有一点冷清。仅剩的几个同事都不怎么说话。Aone 小姐自己静下来继续撰写产品迭代计划，却总是被隔壁公司的欢笑和尖叫声打断思路。她有点愤怒，更恼火的是，老板依旧没有来给她发工资。据说待着小孩和老婆去东南亚旅游去了。

二月底，一月份的工资依然没有发。老板给她的答复依旧是自己有点忙，下周就给你。这样的下周就给你发，一直持续到三月份。

Aone 小姐其实是很喜欢目前的工作的，产品经理能接触到 0-1 的新项目，并且能在项目中独当一面去发挥自己，这是每个产品经理都梦寐以求的。她也不想放弃这份工作，但是她却越来越不相信自己的老板。因为一次次的相信换来的是越发的失信。她这位 88 年出生的年轻有为的老板，在一次次的在工作问题是失信于人后，在 Aone 小姐的眼中已经降格为一个没有信誉的中年油腻男。在这么一段时间内，公司里面流言蜚语很多。有说老板的投资人已经撤资，还有说老板的另外一个公司资金出问题了。种种的言论让 Aone 小姐无法安心工作。三月份的某一天，Aone 小姐直接冲进总经理室，跟老板杠上了，X 总，你说！我的工资什么时候可以发？

老板起初皱了一下眉，然后放缓了表情。他点燃一支蓝色芙蓉王香烟，语重心长的跟 Aone 如是说。

Aone，我知道你工资还没有发，大家都很困苦。但是现在公司资金还要等一个月，之前的一些资金为了投项目都做保证金了，我另外的投资公司这个月底才能回款。我们是创业公司你也知道的，总会有这么一两次不济的时候。只要大家联起手来挺过去，我们接下来还会扩张人员。会给你安排两个产品助理….（作者注：这些画饼的话我实在写不下去了）

可是….Aone 小姐想说啥，但是最后还是咽了下去。但是心中基本上也有了一些打算。

从老家回来，除去路费和一些给父母亲戚的钱，自己卡里的只有两千多块钱了。她这几个月一直在吃去年的老本，连续三个多月没有什么收入，下个礼拜要交四月份的房租怎么办！

仲裁之路，赢了仲裁官司

愚人节过后，Aone 小姐的工资依旧没有任何着落。项目团队也没有什么士气了，就连她自己也是。这一天，身为股东之一的一位同事气冲冲的在办公室里咆哮，说 X 老板人品实在太差了！公司业务管理的一塌糊涂，还欠了不少钱。把东西收拾一下，摔门离开了公司。

这件事情让 Aone 小姐也放弃了坚守，她给老板发微信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拖着不发工资，我要去劳动局仲裁。

几分钟后，老板回了她微信。大致内容是，你知道我有后台不，我老婆是广东某大型汽车公司的高管，我岳父是某集团的副手。我在深圳这么多年了，上面的人脉关系很广，你去仲裁是白费力气。

Aone 小姐之前也有耳闻，老板的媳妇家在深圳地区是有一些人脉关系，说是某大型汽车企业的高管背景也不假。 但是她坚信和执拗的性格，让她不得有任何退让。她坚信我们国家是法治社会，我们来深圳务工的这些人，甭管是程序员也好，产品经理，还是水电焊汽修工，我们都是最艰辛的城市建设者。国家法律会保护我们的基本权益，绝对不会姑息这些剥削劳动者的资本家！所以 Aone 小姐没有畏惧老板这些话，她要去仲裁。而且，是她一个人仲裁。

福田区劳动局仲裁委在福田人才园那里，Aone 小姐查找到位置后，在工作日的第二天来到劳动局。四月的深圳，已经是有些微微的炎热。排队，写各种表格，咨询花上了不少时间。

仲裁委的人告诉 Aone 小姐，鉴于她没有签署劳动合同的情况，但是公司已经给他买了社保，并且产生了工资转账流水。仲裁需要向劳动局提交两份证据：一是社保记录，二是工资卡银行流水。这两项证明需要到所在区域的社保局（也就是福田社保局）还有银行流水打印并且盖章。

福田区仲裁委这边还有法律援助律师，工作人员告诉她，你还需要找一位法援律师来协助你。因为 Aone 小姐是农村户口在深圳务工，可以被划分为“农民工”行列。是符合免费申请援助律师条件的。法律援助律师的数量不多，运气很好的是 Aone 小姐正好遇到一位律师，他听说了 Aone 的描述后，愿意协助他完成这次仲裁案。如果没有法律援助律师，她可能需要申请一名收费的仲裁律师，一般费用也是 1000-5000 元。

法援律师 KEVEN 告诉 Aone 小姐，目前老板的用工情况肯定是不合法的。现在为了能争取更多的利益，不能自己申请离职，需要在律师协助下给老板出示一份《被迫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并且通过邮政快递的公文专线发给老板。Aone 小姐理解为这是一种律师函通告，不管老板是否收到或者回应，在法律流程中都已经让自己占据了优势。目前公司没有明确解雇自己，但是又迟迟不发工资。这种情况可以列为强迫接触劳动合同，并且可以多获得 1 个月薪资的补偿。也就是我们理解的 N+1 补偿制（ N 为工作年限，当工作不满一年则补偿为 1 个月）

4 月 26 提交仲裁申请书，28 号拿到受理案件通知书。之后仲裁委想办法联系 Aone 小姐所在的那家公司老板。在之后，Aone 小姐里离开这家公司，换了工作继续上班。

劳动仲裁的等待很漫长，这一等就是三个月。直到 7 月 2 日，福田区仲裁委通知 Aone 小姐去开庭。开庭地点在福田区仲裁院。要求 Aone 小姐、法援律师和被仲裁方都到场。那天到了现场发现，原公司老板并没有来。在仲裁审判大厅，审判员也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仍然例行的提问了一些问题。由于原公司老板没有来，当场宣布 Aone 小姐获胜。

7 月 6 日，仲裁判决书下达，责令原公司赔偿 Aone 小姐工资及补偿款共计 8 万余元。这包含了 3 个月的工资和强迫接触合同的 1 个月补偿工资，由于原公司未与 Aone 小姐签署劳动合同，则要双倍赔偿共计 8 万。

判决书下达 15 天了，仍然没有原公司老板的任何回应。Aone 小姐打电话给仲裁委得知，原老板不服劳动仲裁结果，已经申请上诉福田区法院。

有点难以置信的是，欠薪的老板居然主动上诉，欠薪的老板是原告方，劳动者 Aone 小姐是被告方。

法院开庭，她成被告

8 月 3 日，法院在开庭之前约定双方可以进行一次调解。这一次庭前调解原老板终于露面了，数月不见，显得有一点窘迫。

老板说，我只能答应给你两万元工资，这是我的底线了。

Aone 小姐当然不会同意，丫的你把我们产品经理当成什么了，老娘辛辛苦苦上了三个多月班就给两万块钱！?

这一次庭前调解当然没有谈妥，等待的只有法庭上见了。Aone 小姐的时间也很珍贵，这一次庭前调解是请假过来的。又得匆忙的回去继续上班。这几天发版本大家有点忙不开。

Aone 小姐收到了福田区法院的传票，开庭日是 12 月 6 日下午 14:30 分。

空荡荡的法庭上，只有法官、陪审员、书记员几个人。这还是 Aone 第一次来到真实的法庭，就像电视剧《律政佳人》里面看到的一样。只不过观审区的座位都是空的。法官大人的锤子还在，只是没有白色卷发，只有严肃凝固的面孔。被告席上是 Aone 小姐和法援律师，原告席上并没有老板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老板的代理律师。一个胖胖的油腻中年大叔。

2 点半开庭，法官问一些例行问题。然后开始了双方的问话。

原告方老板控告 Aone 小姐的理由是，Aone 根本没有在这里工作过。

于是双方提供了各自的证据，在截图、截屏、私下调解短信等诸多证据上，原告律师方实在是没有底气。

休庭时候对方律师打电话给老板，但是始终打不通。代理律师也只是尽工作本分而已，他还是需要委托人传达指令。当场并没有判决。

在过了几天依然没有动静，Aone 小姐甚至有点心灰意冷。难道真如老板所说自己后台很硬，会搞定这一切，让 Aone 空忙活一场。

后来，Aone 小姐接到了老板的电话，不，是老板娘打来的。对方说还是愿意能私下调解这个事情。女人和女人的沟通，但也并不那么平静。据说老板娘是一个高干家庭出身，说话还是比较有礼貌，至少比老板的语气要好得多。但是言语间还是彰显了一丝气场。

老板娘说，因为仲裁主体是公司，但是这家公司账户上已经没有什么钱了，而且这样强制执行下去，时间成本会更高。

老板娘继续说道，我和 X 总商量了一下，我们目前能支付的能力就四万块钱吧，三个月工资+补偿的，这也是你应该得的。至于说仲裁判定的八万元，目前确实有点困难。大家何苦互相为难呢！

Aone 小姐冷笑道，早知现在，何须当初？既然公司运营有困难，为何不早点赔钱开除我，而是这样无休止的拖下去。

知错而改，非知疼而改。这句话整该让所有老板、CEO、创业者们理解其含义。

当然，最后 Aone 小姐也考虑了很多。这场仲裁如果继续走下去，迎接而来的可能是无休止的开庭，判决，强制执行。但是对方可能会因此去做财产保全的准备。可能自己会赢了官司，而拿不到工资。

综合考虑，加上自己的怜悯之心。Aone 小姐终究是同意了一次性补偿四万的条件。当然，这四万块钱是一笔支付，不分期，不拖欠。必须在 2019 年 1 月 1 日之前到账。

如果再次失信，Aone 小姐绝对会申请强制执行到底！

终究到账，已过八个月有余

2018 年圣诞节过后的一天，Aone 小姐收到了四万元的工资款。看到银行转账提醒那一刹那，她不知道是开心，还是苦涩。

为了自己的这几个月工资，在炎热的夏日。她奔波与仲裁院和法院之间。一次次的焦急，等待，期待后，换来是下一次的等待徘徊。

但是她坚信，自己作为劳动者的权益不可侵犯。她并不后悔放弃了八万元的仲裁强制执行。也许她可能还要经历更长时间这样的心境。她觉得，能通过这样的努力，获得自己应该拿到的报酬，这很有成就感。

我们活在当下，是一个社会主义法治社会。而特区深圳，更是改革开放的先行之地。我们作为这一批建设深圳的辛勤劳动者，是应该得到法律的保护。

也许，在深圳各区仲裁委的门口，仍然排着很多等待工资的人。也许很多人都在路上，很多人还没有得到很好的结果。但是好的趋势越来越显著，得到满意结果的人的比例在逐步上升。

所以，请大家坚信，不放弃！

哪怕我们不需要结果，但是我们不能放弃行使自己的权益。

回想起来，自己是幸运的。曾经也有这么多人帮助过。

感谢，福田区仲裁委，法律援助律师。

相信，深圳的明天会越来越好，因为我们这个美好国度的法律，正在逐步的健全和完善！

采访后记

周日那天访谈的时候，我们也聊了一些根源问题。以下摘取一些对大家有帮助的节段。

Q：整个八个月时间，大概跑了几趟劳动局，法院部门等，占用你工作时间多不多。

A：劳动局去了三次，法院去了三次。每次几乎都是要耗上半个工作日。这些部门周末不办公，所以这几次都是请假。大多数人坚持不下来，还是因为请假时间的问题。

Q：一些仲裁等费用是如何解决的。说一下 ROI 投资回报的情况？

A：仲裁不要费用，开庭也没花什么钱。主要是律师费用，还好深圳仲裁委这边有好的政策。农村户口在深圳私营企业务工的都算是农民工，可以免费申请法律援助律师。当然这个真的要看运气，因为数量很少的。如果是专门请一个劳动纠纷律师，可能也要一两千块钱。他们收费很贵的。

法院开庭费用，因为我属于被告方（ NND，是老板把我给告了），我是不用出费用的。听说老板起诉我的诉讼费也就几十块钱。

请了几次假可能会扣工资，还好我有调休(#^.^#)

Q：欠薪几个月，再加上找工作过渡，这段时间无收入的困难期是如何度过的？

A：我跟老板也是哭穷啊，但是这家伙一分钱都不给我。那就持续吃土呗，相当艰辛啊！

Q：你觉得你获得了胜利最大的关键是什么呢?

A：我是一个人去仲裁的，能保证每次开庭都能到场。我听说很多是集体仲裁的，如果有其中一个代表有事儿不能来或者放弃了。就意味着人数不齐而败诉。这中间有很多利益交换的空间。（自行脑补）

还有就是我觉得老板很蠢萌的，仲裁转上诉主动告我。而且还准备不充分，请到的代理律师也是半斤八两。我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可能确实太年轻没有经验吧。当然我更不希望我的老板是一个对付仲裁老练的家伙。

Q：你觉得仲裁委和法院公平么？

A：我觉得相关部门还是比较站在劳动者这一方的。当然我们的证据也是相当全，证据是扭转战局的重要部分。但是对于强制执行这个说法，欠薪的老板有几百种方法可以做辩护、做财产保全，跟你拖延到底。这个真的是没办法！很多人最后放弃，都是因为耗不起时间。

Q：感谢！说说自己未来有什么计划？

A：想更换一个稳当的工作。现在创业公司真心的太不稳了了，经常拖延发工资。现在经济环境看起来也不好，很多人都说被裁员了。只有强大自己，才不畏惧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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